Sun

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低垂着，仿佛一层厚重的灰布，沉沉地压在Warburton山间。

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，只有风声与偶尔的鸟鸣。

蜿蜒的山路般盘旋于起伏的丘陵间，路面覆盖着零星的落叶和细碎的砂砾，风轻轻掀起，卷起淡灰色的尘土，飘散于寒冷的空气中。

路旁，杂草与枯黄的野花零散，草地斑驳，裸露的泥土显得粗糙而坚硬。桉树高耸，褪去了夏季的翠绿，枝条纤细而僵硬。

车灯照亮了前方湿滑的路面，照射出几处黑色的湿痕。
车厢里，暖气系统静静地将温暖吹向前座，混合着车内淡淡的咖啡香气和木质香氛。

两个人静静地坐着，车轮在湿润的柏油上碾过发出沉稳的声音。

亚历克斯的双手握着方向盘，指关节泛白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弯曲的道路。深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挡住了冷风。车内暖光映照在他的脸上，柔和，但也掩盖不了他眼底的焦虑。

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莉莉安娜倚靠着椅背，长发从厚实的针织帽边缘垂下几缕，飘散在肩头。

“Warburton的路还是老样子，没什么变。”

亚历克斯侧目看她。“嗯，冬天这儿湿滑，等下走山路得小心点。”

车内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，还有暖气轻微的嗡鸣。

两人的呼吸轻轻交织，带着雾气。

亚历克斯从杯架里拿起热水瓶，递向莉莉安娜。“来，喝点热水，别冻坏了。”

她接过瓶子，假装皱眉，“烫死我了，你别得意。”

那声音里藏着一丝戏谑。

他露出笑容，“你总是这么娇气。”

她轻轻一笑，声音更低，“这次山顶，听说雾很浓，积雪也不少。”

亚历克斯点点头，

“正好可以放松一下，忘掉那些烦心事。”

“我们到了。”亚历克斯轻声说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。车轮停在山顶的空旷停车场，浓雾已将周围笼罩成一片迷蒙。

这里停了许多车。各式各样的车身在寒冷的湿气里泛着暗淡的光泽，从崭新的四驱越野车，到已经蒙上薄尘的老款轿车，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。车窗上挂着水汽，有些车辆的排气管还冒着白色的热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汽油和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，偶尔还有人打开车门时传出的暖风，像一阵瞬间消散的幻影。

停车场里人不少。游客们裹着羽绒服和围巾，脚步踩在碎石上，发出轻微的嚓嚓声。

有人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，缩着脖子，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。孩子们兴奋地跑动，但叫声不大，很快又被雾气和风吞没。

两人缓缓从车中下来，冷风瞬间包裹住他们。

亚历克斯递过围巾，细声叮嘱：“别忘了围巾，外面冷得很。”

莉莉安娜接过围巾。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，好像仍觉得不够温暖。

她呼出一口气，白色的雾气立刻在她面前散开。随后看了亚历克斯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他们并肩走向山道入口，脚踩在雪地上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咯吱声。

每步都把浅浅的积雪压出道痕迹，露出底下暗湿的泥土。树枝上积满雪霜，偶尔簌簌落下几片结晶，打在他们的外套上。

寒风从山谷深处吹来，带着松脂的气味，又冷又清新。风声像一阵阵低语，在桉树林间穿梭。亚历克斯走得不算快，他时不时回头看莉莉安娜，眉头微微皱起，视线总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，声音轻柔却带着明显的关切：“你……还好吧？”

莉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头，看向前方，眼睛里映着浓密的白雾。

冬日的雾气浓得遮蔽了视线，如绒毛般笼罩着周围的山顶。雾里偶尔透出些许游客影影绰绰的轮廓，却很快又消失不见。

远处，桉树光秃秃的枝条蜿蜒伸展，像是细碎的黑色骨骼。空气冷得让人窒息，湿润而刺骨，风吹到脸上带着冰渣一样的痛感。偶尔飘来的风中夹杂着被冰雪覆盖的泥土气息，隐约还有松脂的香味。

脚下的山道越走越窄，地面上覆盖着越来越厚的雪，脚步愈加沉重。

亚历克斯微微偏头，想说些什么。

莉莉安娜收紧围巾，没有再看他，目光一直落在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。

风愈发冰冷，夹杂着腐朽泥土和潮湿苔藓的味道。

山林深处积存已久的腐败。雪花在风中变得沉重，落在脸上时不再是干冷，而像是薄薄的黏膜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，令人不自在。

莉莉安娜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轻，有种不合常理的滑腻感。

她的脚掌每次触地，像踩进了湿润发软的藓苔泥浆，雪和泥土混合的软泥顺着鞋底缓缓挤出，溅起暗淡的泥色水渍。

亚历克斯鞋底也感受到那种黏稠。

风吹过她的头发，发丝间隐约粘连着细微的湿润颗粒，像是无数微小的液滴停驻其中。

白色的雾丝变得更加厚重，悬浮在空气中时发出微弱的黏稠声响。风卷起这层雾，带着一股湿润黏滑的触感，伸手便能抓住那些湿黏的水汽，粘附在指尖。

莉莉安娜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。

她轻腰，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沟壑，雪里的冰晶在指尖触碰下竟缓缓融化，混合成带有暗红色的黏液，顺着指缝滑落，滴在雪地里发出微弱的“嗞嗞”声。

亚历克斯感觉一阵恶心和寒意从胃底升起，他吞了口唾沫，低声问：“你……还好吧？”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冬日的雾气浓得几乎遮蔽视线，白色如厚厚的脂膜，包裹着他们周围的山顶。远处的桉树枝条光秃且黏滑，像覆盖了一层湿润的黏液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摇晃，发出令人不安的湿响。空气中充满刺鼻的腐朽气味，夹杂着湿润泥土和松脂的酸臭。

帽子随着动作滑落，蓝色长发如水流般倾泻而下，却远比先前更长，贴在她肩头和脸侧。

水珠顺着发丝滴落，在她的脖颈上汇成细流，顺着锁骨蜿蜒而下。

亚历克斯的眼神紧锁着她，试图从深渊里找寻一丝人性的影子。

她的羽绒服此刻彻底无用，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上，布料都被某种黏液渗透。利维坦轻轻抖动了一下肩膀，羽绒服便像被剥落的蛇皮，缓缓从她肩上滑落，摔在雪地上。

啪嗒。

她向前踏出一步。

脚下的雪瞬间塌陷，腐腥的水从她足下涌出，她的头发愈发疯长，湿润、黏稠，仿佛数不清的蓝色触手，轻轻扫过地面。

“莉莉安娜，”他的声音低沉，颤抖，尽力保持平静，“你到底是谁？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她的笑容微微一滞，第三只眼缓缓睁开。

前一步。

亚历克斯的双腿开始颤抖，他蹲下身子，动作缓慢而沉重，每个关节被冰冷的铁链锁住，生硬无力。积雪压在膝盖上，他试图用手支撑身体，指尖冻得发白。头开始沉重地下垂，喘息声夹杂着刺骨的寒风，在寂静的山顶间回荡。

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。膝盖终于触地，深陷雪中，冷意迅速蔓延到骨髓，汗水和冰霜混合，顺着颈项缓缓滑落。

他跪伏在那里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无力的双手撑着雪地，指尖感受到泥土与冰雪交织的粗糙，他与这片死寂大地融为一体。

他的瞳孔在微颤，嘴唇微张，喉结上下一次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。

面对那双看似熟悉，却无法归类的面孔，他无法再用“莉莉安娜”这个名字去称呼。

空气中弥漫着湿润腐朽的气息，利维坦缓步走来。

她纤长苍白的手指轻轻落在亚历克斯的头顶。

她伏下身，将脸贴近他的耳边，声音轻得像要滴进耳蜗深处：

“这具身体……还暖么？”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人类的笑，不是任何情绪的反映，是类似排气的动作，从喉管深处涌出的那瞬水音。

亚历克斯的牙关下意识咬紧，颈部青筋浮起。

他的身体开始失温，意识却愈发清晰。这份清晰来自恐惧边缘，来自濒死时肉体全部警觉地张开。

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看着她变成怪物。

而是他一直都没看清她原本是什么。

这一刻，亚历克斯的心如死灰。